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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资源与地方社会分析

作者:2020-08-27 00:11阅读:文章来源:

  一、研究缘起

  近十多年来,历史学(社会史)、人类学等学科渐已形成通过“水”来研究社会的共识。水利社会成为学术界关注的研究对象,水利社会相关理论也渐与弗里德曼的宗族理论、施坚雅的市场理论体系、林美容的祭祀圈理论等一同并置。历史学是较早对水利社会进行研究的,代表人物是行龙和钱杭。行龙针对中国水利史研究依然没有脱出以水利工程和技术为主的治水框架的要害,主张转换视角,从政治、经济、社会等多角度探讨水利及其互动关系,实现从治水社会到水利社会的研究转型。钱杭在对“库域型”水利社会的经验研究基础上,提出水利社会史的研究可集中关注某一特定区域独有的制度、组织、规则、象征、传说、人物、家族、利益结构和集团意识形态。

  人类学视域下的水成为地方社会得以建构的纽带。魏特夫《东方专制主义》形成了将治水社会与东方专制主义串联起来的治水学说,提出了中国集权国家是以水为控制来实现政治控制的。弗里德曼在《中国东南的宗族组织》中,注意到了水于宗族社会的重要性,水利与稻作经济成为宗族争夺的资源。而弗里德曼的弟子巴博德以台湾乡村的水利调查为例,研究一个社区的水利系统怎样影响到该地社会文化模式的议题,进而对弗里德曼的“水利灌溉系统促进宗族团结”的假说提出了挑战。杜赞奇在《文化权力与国家》中以河北邢台水利组织“闸会”为研究个案,指出不同层级的“闸会”对应不同层级的龙神祭祀体系,而国家对龙神的认可与赦封,就成为国家权力渗透到乡村社会的表征。

  王铭铭提出了从以土为中心到以水为中心的研究视角,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乡土中国与水利中国之间找到历史与现实的纽带,以水为中心的视角对费孝通先生的“乡土社会”研究做了延展。麻国庆提到“水”的视角是了解中国基层社会民间组织的重要出发点。张亚辉从文化、象征与道德观念层面研究晋水;李红武从社会记忆的视角探讨民众对晋水的记忆是如何通过恢复以祭祀水母为核心的河会仪式得以表述和传达的。石峰对关中水利社会进行了历史人类学的考察,关注宗族力量缺失的社会中,是何种组织力量牵引社会的运转。整体观之,水利社会的研究在多学科视野的关照下,成为较有延展性的研究主题。但是,水利社会史多对历史时期的水利社会进行关注,从社会史的维度对水的研究占据了水利社会研究的大部分,而缺少对当下水利社会形态的关注,这正是人类学可以弥补的。人类学对水利社会的关注与研究才算起步阶段,结合人类学自身学科优势,仍有很大可以探讨的余地。并且,对以“水”为中心的社会的关注,多集中在对水利社会的关注,而缺少对水资源缺乏乃至枯竭等社会形态的研究,缺水的社会对水的重视程度尤高,“水资源缺乏的地区,水资源管理设施可能比水资源丰富的地区要愈加精细”。因此,对水资源匮乏地区的以“水”为中心的研究尤显重要。笔者选取山西省介休市洪山镇的洪山村为田野调查对象,笔者在前期的文献梳理过程中,发现当地的洪山泉早已进入研究者的视野。2000年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明清以来山西水资源匮乏及相关问题调查与研究”对山西洪洞、介休等地的水利社会进行了关注,其中,对介休洪山泉进行了专门的个案研究;竖列于村内源神庙自宋以来二十多通珍贵水利碑刻资料,已整理收录于《洪洞介休水利碑刻辑录》;赵世瑜以洪山泉的“分水”个案,试图揭示人们是如何对待公共资源,以及在这一过程中人们是如何利用各种权力和象征的,从而加深对其历史情境的理解;张小军以介休洪山水利社会的历史水权为研究个案,依据布迪厄的资本理论体系,提出“复合产权”的概念;张俊峰从洪山泉历史上的水案着手,提出“泉域社会”的概念。洪山村的水利社会迎来如此多的研究,无疑激发了笔者的好奇。当笔者于2013年10月和2014年7月先后两次进入洪山村,看到的是洪山泉的断流景象,洪山泉的断流对当地社会造成深刻影响。现实所见与笔者前期接触到的研究难以对接,除源神庙内竖列的水利碑文及老人的口述中能感知历史上洪山村丰富水资源优势外,笔者看到的是洪山泉的断流给当地带来的人口减少、当地经济中心地位的散失等变化。总言之,既有研究是对洪山泉丰水期的研究,对洪山泉日益减少所造成的地方社会变迁未有关注,而对现实社会的关怀,应该是人类学学科的出发点之一。缘于此,笔者结合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法,历史学的文献研究法,以历时性的书写方式,力图呈现洪山村“因水而兴,因水而衰”的社会历史过程。不管是历史上水资源丰富的洪山村,还是当下泉水断流背景下的洪山村,其生活生产无不以水为中心展开。在洪山村水资源富足之时,水从自然资源转化为经济资源和文化资源,使洪山村成为享誉介休的有名村落。洪山泉断流之后,水成为当地发展最大的瓶颈,笔者认为洪山泉在历史上是一种跨越村庄即跨越有形边界的存在形态,那么面对洪山泉的断流危机,“跨越有形边界”应是洪山泉保护的有效机制。同时,洪山当地的未来发展,在解决以水为中心的生存基础之上,应该进行文化的生产,以实现当地社会的内生型发展,用文化生产的过程创造洪山村发展新动力。

  二、洪山村:因水而兴,因水而衰

  立于洪山村源神庙内的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介邑王侯均水碑记》记载:“县之东曰洪山,泉水涌出,灌民田,得沃壤之利,乡人立庙祀之,从来远矣。”所提到的泉即洪山泉,洪山泉在明清之际惠泽洪山村及周边48个村落的农田。洪山村因地处洪山泉的源头,对洪山泉的利用享有充分的优先权,灌溉条件明显优于其他村落,洪山村村民可轻易将旱地改为水浇地,当其他村落时时需要争水浇地时,洪山村却有农作物“三不浇”(刮风不用浇、雨天不用浇、晚上不用浇)的说法。洪山泉惠泽的农田灌溉面积在历史上曾长期处于上升之势,在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洪山泉可灌溉的农田面积为2.44万亩,到1958年,其灌溉面积增加至13万亩,灌溉面积增长了六倍多。 当地流传有《姐妹采桑茶》的民间歌谣,“八月里采桑茶成堆,汾州卖茶走一回,哥哥推车前面走,妹妹挑担后面追”,道出了当地繁忙的农业生活图景。

  除农业以外,与水有密切关联的水磨业、制香业、制瓷业、琉璃业等也相继在洪山村得到发展,促进了当地社会的繁荣。水磨是洪山传统农耕时代的高效生产工具,不仅在洪山农业生产中发挥优势,还为洪山手工业的生产提高效率。水磨一方面可以用来磨粮食,一盘水磨每小时可以磨20斤面粉;另一方面可以用来磨制香、瓷器、琉璃、草纸等所需的原料。从水磨用于农业生产及手工业制造的情况来看,依托丰富水资源优势而形成的生计方式呈现农业与手工业并行发展的特征,这与同时代的农耕社会以“土”为中心的单一农业生计方式相比,具有独特性和优越性。

  洪山因水资源优势而形成介休历史上的香生产地。介休民间歌谣《数村村》唱道:“洪山的柏香和瓷器,国内国外也有名。”清嘉庆《介休县志》“杂产”项中也有瓷器和香出洪山的记录。清末民初,洪山香的运销范围可北到齐齐哈尔、俄罗斯,南达印度,东至日本。整个洪山村每天可生产香300箱,每箱60斤,按照当时人均一天生产10斤香的产量,可以粗略算出洪山村从事制香业者就达到1800人。

  三、文化生产:从源神庙到洪山水利博物馆

  在洪山村的洪山泉源头建有源神庙,源神庙是洪山村村民祭祀源神的活动空间。据前述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介邑王侯均水碑记》记载:“乡人立庙祀之,从来远矣。”在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的《新建源神庙记碑》也有“源神祠庙,当自宋以前已有之,而其为水利所在,从来最深远”的记载。这是目前所见源神庙见于文献的最早记录。在源神庙内竖列的历代水利碑碣,于每年农历三月初三在源神庙举行的源神祭祀活动及发放水牌仪式等,成为洪山村在水资源管理与利用过程中的文化资源。而自1988年,源神庙的修缮旨在发掘洪山水文化,力图将源神庙改造为“洪山水利博物馆”。由此,源神庙被赋予了新的内涵,增加了新的内容,实现了洪山水利文化的生产。

  源神庙各殿廊下,竖列有宋、元、明、清、民国等历代碑碣二十余通,碑文内容围绕洪山泉、源神庙,大致分为源神庙重修或补葺类、浚河及修筑水利设施类、水利纠纷及其处理类、歌颂景致、水利功绩类等。这些碑刻资料是洪山政治、经济、文化和管水治水的缩影,是研究洪山水文化不可多得的珍贵历史资料。

  源神庙作为历代处理水利事务办公之所,供奉的主神是尧、舜、禹,这在一般庙宇是极为鲜见的。正殿的牌匾为“授受一堂”,意为千古圣君,授受于一堂,结合正殿供奉尧、舜、禹的用意,意在强调治国安邦之事,莫大于治水之举。

  在洪山村,源神信仰成为洪山村民间信仰的内容之一。在当地人的认识中,源神爷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神秘力量,为了酬谢神恩,民众每年要举行祭祀源神的活动。旧时村民来祭,焚香鸣炮,以酬神思,祭毕将祭品抛于池内,名曰“神食”,县令也要率官吏来庙祭祀,并点牌上水,唱戏酬神,盛况非凡,宋代以来沿袭相承,形成传统的洪山庙会,也就有了介休“三月三,骑着毛驴赶洪山”的习俗。

  四、讨论:洪山村何去何从

  从洪山泉的特点出发,在历史过程中,对洪山泉的开发与利用是跨越村庄的多村庄之间的联合形式,现针对当下最为关键的洪山泉域的保护,也应该“跨越有形边界”,勿让有形的行政地理区划成为洪山泉域保护的瓶颈。张俊峰在对洪山水利研究基础之上,提出了“泉域社会”的特征:首先必须有一股流量较大的泉源,水利开发历史悠久;二是基于水的开发形成水利型经济;三是具有一个为整个地区民众高度信奉的水神;四是这些地区在历史上都存在激烈的争夺泉水的斗争,水案频仍;五是在一定的地域范围内有大体相同的水利传说。由泉域社会的特征来看,洪山泉的开发及利用过程是以跨越村庄的维系方式,其良好运行建立在村落间的协调与沟通基础之上,那么,现有针对洪山泉断流的危机,跨区域合作机制也应该呼之欲出。面对洪山泉枯竭的问题,洪山当地政府采取严禁各类小煤矿和小石料厂的私采乱挖,并采取广植禁牧、保护植被和水土资源等各项政策措施,以此来解决洪山泉水源枯竭的现状。但也面临因严格在洪山村地域范围内限制开发,而造成招商引资难,难以寻得发展的困境。洪山村成为保护洪山泉的独行军,这种现象忽视了环境变迁的区域性联系。

  回到洪山村当下,洪山村应依托丰富的文化资源,进行文化的生产,激活洪山发展活力。文化人类学的研究一直着眼于民族文化的研究,特别是侧重于“无意识的文化传承”的研究。而在今天,不同国家、地域和民族的文化其“无意识的传承”传统,常常为来自国家和民间的力量,进行着“有意识地创造”,这种创造的过程,正是一种“文化的生产”与“文化的再生产”的过程。这种“生产”过程,利用原有的文化资源和新的文化创造来展示各自的文化特征,形成一种“文化+文化”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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