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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根”的延续云南少数民族身体装饰中的历史

作者:2020-08-26 23:59阅读:文章来源:
     引 言
  族群,这一概念最早是由马克思·韦伯(Max Weber)作出定义,它指的是那些因体质类型,或习俗,或两者的相似性,或因殖民或移民的记忆,而对共同的血统享有主观信仰的人群。同时,需要指出的是族群是由群体成员主动认定的范畴,这也就相应引出了有关族性的概念。族性与族群这一概念相比,是属于一个新近出现的术语,它与人的分类方式以及群体之间的关系相关,尤其是与少数族群关系相关,它是区分“你”、“我”的一种主要方法,指的是代代传承的文化特质,如宗教、语言、民俗以及共同的祖先和社会经历,主要强调族群成员对一个族群的认同感。在我们的文化研究过程当中,正如著名人类学学者彭兆荣先生所说:“任何文化的表达与叙述都不能缺少两种根本的引力:族群与地域。” ( 而少数民族身体装饰作为文化事项窗口中的一隅美景亦为如此,它的表达和叙述同样离不开族群和地域,族性和历史记忆的范畴。一个“地域”储存了一个族群的“历史记忆”,同时,“历史记忆”也将塑造并强化一个地域的“族性认同”。“记忆”和“族性”作为带有“根性”的意识形态,它将成为我们探寻少数民族艺术文化的一扇“隐喻性”的窗口。
  位于西南边陲的云南,由于自身地理区位及历史文化的特殊性,它犹如一个“与世隔绝”的艺术的海洋,25 个少数民族的人民在此汇聚,他们欢歌踏舞,悠然独享着这片土地所带来的神秘与温情。少数民族正是凭借自身不同的族性从中维系与认同自身的文化共同体,同时也加深对异族群体的差异与对抗。而少数民族不同的身体装饰则是其历史记忆及族性认同意识形态的物化之物,它是身体文化表达的重要方式之一。身体装饰具体指的是“附于身体之上的可移动的服饰和配饰以及对身体裸露部位如颜面的修饰和改造。” 正如特伦斯·特纳所说身体装饰即是一种“社会皮肤”,“身体的修饰是一种中介……身体的外观代表了一种象征性的社会边界,服饰和其他形式的身体装饰成为表达文化认同的话语。”在云南的少数民族当中,不论是独龙族的“文面”,彝族阿细人祭火仪式中的五色“绘身”,文山苗族的刺绣纹样抑或是水族的马尾绣饰品都在向我们呈示了一个个身体装饰中所镌刻着的厚重的历史记忆与族性认同意识。而身体装饰中的历史记忆与族性问题通常可以从四个要素中得以呈现,即“原色”、文身(面)、服饰花纹及图腾配饰。下文就针对身体装饰中的这四个元素展开分析,从中寻找云南少数民族身体装饰中的历史记忆与族性认同。
  一、色彩中的语言:“原色”中的族性认同
  原色,在传统美术学科的概念当中,指的是不能透过其它颜色进行混合调配的“基本色”,也被称为“第一次色”。而笔者此处所述的“原色”,指的是作为一种民族风俗习惯而出现的色彩语言,即少数民族群体在历史记忆过程当中自主形成的色彩选择模式,他们在日常生活、日常行为过程当中通过这种色彩或色彩组合形成具有自己文化意蕴的符号。此处的“原色”不仅仅呈现视觉领域的生物学概念,更为重要的是,不同少数民族群体所选择的色彩中所暗示突显出的“有意味的”寓意。
  在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就有信仰,就有人类遗留的色彩符号的文化痕迹。当我们将目光转向云南地区,不同民族的审美和心理不但同原始宗教密切联系,而且焕发出各异的“原色”崇拜。如彝族、佤族就具有典型的崇黑情结。在唐宋时期彝族先民就被称为“乌蛮”,乌者,黑也。在彝族人的婚礼上,让新娘穿着黑衣,乘坐黑色的轿子,头顶黑色头巾寓意高贵。再如白族偏爱纯洁的白色,其以“白”自称。白族村民在祭祀当中要用白鸡作祭祀品,__白族新娘出嫁时家中需送一块不带一根杂毛的白色羊皮,正如一首名为《白姐姐》的民歌中所唱:“白月亮,白姐姐,脚上穿双白鞋子,白衣裳外披羊皮,白菜白米吃肚里,白天人多不方便,白月亮下来相会。”整首民歌都通过“白”来修饰,可见白色是其生活中极为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种“原色”。再看瑶族的“五色”崇拜,红、白、蓝、黄、黑五色被充分运用在瑶族的服饰或配饰当中,红色与白色、蓝色搭配多使用于袖口、裤口、裙边,而红色、黄色与白色多用于胸口、围裙和头帕的花边。然而,为何不同的少数民族在“原色”的色彩语言选择模式中存在着如此的差异?
  实际上,不论是黑白崇拜抑或是五色崇拜,其中都隐射出了不同少数民族的历史记忆与族性认同意识,具体可以从实际生活以及宗教信仰两个方面得以体现。以崇黑的彝族与佤族为例。彝族、佤族之所以崇黑,是因为其祖先多生活在崇山峻岭的天然屏障之中,生活环境的空间狭小封闭,以黑为代表的暗色成为主导性色彩,因此,在他们的狩猎和采集的过程,若要保护自身安全便要选用与环境色彩相似的黑色成为其生命的保护色。另一方面,先民在面对强大无情的自然灾害和自身的生老病死问题时,因迫切寻求精神保护只能将精力付诸于对“超自然”的崇拜,即以某种动物、植物或无生物为自己的保护神。彝族、佤族的图腾崇拜分别为黑虎和水牛、燕子,均为黑、青的暗色系,他们认为通过色彩能够将图腾的力量而得到护佑。比如在彝族的创世史诗当中就提到,率领彝族先民与大自然战斗的领袖支格阿鲁是北方飞来的黑雕,因此,彝族的子民都认为黑色是其祖先和氏族的象征,是自身族群的符号。可见,不同的地域的族群时常会选择与自身民族历史记忆相关的色彩语言模式,“原色”与不同民族的地理区位和历史文化紧密相连。当各族人民选择不同色彩的服装、配饰或生活用品时,其对自身民族的特质亦在不断地进行重复与强调,在惯习中不断地加深对自己族性的认同。在这些色彩当中所传递的不仅是纯粹的视觉感官,它蕴含着祖先的叮咛、历史的记忆。当我们面对少数民族不同的“原色”时,若只是从视觉冲击的感官层面进行分析,我们将无法真正理解在这色彩当中带给我们的那份真实的感动。
  二、皮肤上的记忆:文身(面)当中的族性认同
  文身的原意为“刺染”,指的是直接用某种工具在人体皮肤上,刺划出各种纹样的图案,再染青灰、墨色染料使其渗入皮下,待伤口愈合之后,青灰色的墨纹即保留在皮肤上。文身在我国民族中有着漫长的发展历史,在《礼记·王制篇》中就有这样的记载:“东方四夷,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也。”在《新唐书·南蛮传》中称:“三濮者,在云南徼外千五百里,有文面濮,俗镂面,以青涅之。”从众多的古文献中可以看出,文身(面)习俗在我国分布流传得极为广泛。不同民族的历史记忆与自身体认的族性认同意识也通过这种独特的“人体文化”得以传承和体现。
  以云南少数民族文身(面)习俗中极具代表性的独龙族文面为例。与人类的装饰活动相同,独龙族历史上存在着两种身体装饰方式,除去物化的装饰,另外一种便是颜面部位的装饰——文面。如今,伴随社会变迁,文面的习俗虽已悄然消逝,但我们在年老体迈的独龙妇女的脸上,仍然可以看到那烙印在皮肤深处的纹样在讲述着古老的历史记忆。从本体走向文化功能的层面来看,独龙族的文面习俗具有三种功能,第一种是审美意义上的功能,第二种是身份的区分功能,第三种是精神信仰层面的心理功能。首先,从审美层面来看,正如格罗塞所说:“在大多数情况下,镂痕和刺纹都是为了装饰……喜欢装饰,是人类最早也是最强烈的欲求。”
  在独龙族妇女与自然朝夕相处的过程当中,她们增强了自身的审美能力,把她们所认为的美好的事物纹绣在自己的身体之上,与这些图案终身相伴,甚至连死后的灵魂也能够凭借纹绣出的图案而得到永生。再从身份区分功能层面来看,独龙族的文面具有两种模式,一种是在脸部的两颊部位纹绣上图案,一种是在颌处纹绣上图案,因此,不同的群体能够通过不同部位的文面来加强自身族群的归属感。同时,文面也是不同年龄的妇女象征自身身份的一种符号,早期独龙妇女的文面年龄分为两个区间,一是少女成年时期,一是结婚时期,文面的时间区自然成为其判断独龙女性身份角色的一个显性符号。最后从精神信仰的心理功能层面来看,独龙族女性的文面图案是一只张开双翅飞翔的蝴蝶,因为独龙族认为自己的亡魂“阿细”在自己过世之后会化作一只蝴蝶飞回人间与家中的生者继续共同生活,因此,她们必须将蝴蝶纹绣在自己的体肤之上,以确保自己的灵魂能够走上“归家的路径”。尽管文面要忍受极大的痛苦,但独龙族在历史过程中留下的记忆与子民血液中流淌的族性意识却不断引导她们通过文面为自己打上氏族、家族、民族的文化烙印。云南少数民族在历史的变迁中,不断通过重复的文身(面)方式构建了一部自身民族的文化史。在文身(面)现象的背后所映射出的内涵是我们正确认识云南少数民族文化的一把钥匙,可见,对待不同民族的身体装饰,其正确合理的解读方式应当根植于地域的土壤与族性的认同之中。我们必须了解,文身(面)不仅仅是在身体上作画,而是运用血与肉来书写传承历史记忆与族性。
  三、刺绣中的历史:服饰纹样中的族性认同
  在传统的民族服饰当中通常传承着该民族的民俗文化,尤其是对于一些无文字的边缘族群而言,服饰是一种特殊的民间记忆手段。这一概念在该文的“原色”选择一节当中已有所涉及,而服饰当中的纹样,作为另一饱含“根”性的元素,它同样能够为重建少数民族历史记忆提供可参考的时间线索和地理框架。正如著名学者邓启耀先生在《衣装秘语——中国民族服饰文化象征》中所述:“凡创世神话、民族迁徙、鬼神喻示等,一应描绣在服饰上,如同将民族文化的史册时代随身携带。”云南少数民族的传统服饰中,苗族、花腰彝的刺绣象征符号极具代表性,它们深刻透露出自身民族在历史变迁发展过程中所遗留下的文化印记。
  苗族的刺绣纹样,几乎都有一些形象固定、代代相传的苗族祖籍故土及迁徙史的图案,这些纹样是苗族妇女盛装服饰当中的主体图案。在滇东北部的寻甸县苗族服饰中,衣背部的方块图案象征祖先曾经耕种过的土地,裙子的花纹象征祖先安定于此所筑造的城墙,绑腿则象征了祖先曾经走过的道路,生时以顺时针的方向捆绑,过世之后则改为逆时针捆绑。点套裙上的花纹由裙基纹、兼套花、点套纹和重叠花四个部分组成。裙基纹代表苗家故居,兼套花寓意苗家的良田,点套纹是纵横的水渠,而重叠花则象征着相互叠置的崇山峻岭。擅绣的苗家人认为,自己是从母亲的裙子下生出来的,因此,女性必须一辈子穿裙子。如果苗家人在过世时不穿绣上自己历史记忆的寿衣,在过世之后将无法回到祖先的安息之地,而成为无所依靠的亡灵。再看彝族的刺绣,在彝族刺绣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对火纹样和虎形纹样的运用,在彝族的花腰服饰刺绣当中,经过审美加工的变形火焰极为频繁,这与彝族崇尚火神的信仰紧密相关。而彝族的小孩一出生,父母便会给孩子穿上绣有虎形图案的服饰,戴上绣有虎形图案的帽子,这是因为在彝族的创世古歌中记载,是虎创造了宇宙,是虎给了彝族先民生存的空间,在服饰中绣上虎纹样,能够保佑孩子健康成长。卡尔西说:“在人类思维的早期,任何一种进展都要借助某些有形的可见的形式作为工具或中介,唯其有形可感,才造就了精神感受的直觉性。” 而服饰当中的刺绣纹样就是这样一种有形可见的物化形式,云南少数民族借用细细的一根麻线,绣出祖先生存的环境、绣出祖先迁徙的路线,绣出民族的宇宙观,少数民族“此生的存在”也通过精致的刺绣纹样与祖祖辈辈紧密串连在了一起。
  四、意象中的传递:图腾饰物中的族性认同
  著名人类学家海通认为:“氏族以探讨动物、植物或无生物命名,相信图腾能够化身为氏族成员。氏族成员也以各种形式表示对图腾的崇敬,对图腾动物和植物等实行部分或完全的禁忌。” 在云南这块“巫风”盛行的地域,神秘的原始思维使得图腾配饰物品在各个少数民族中随处可觅,它不仅传达出不同的民族审美意识,同时也充分渗透着人们对于族性的认同。在云南少数民族的图腾配饰物中多以动物作为图腾崇拜的对象,如彝族的老虎崇拜,苗族对牛的崇拜以及傣族对孔雀的崇拜。其次还有以植物作为图腾的崇拜,最具普遍性的便是葫芦崇拜。
  正如上文所叙述过的,彝族具有虎崇拜意识。彝族将老虎作为与神相联系的象征符号,在彝族的“跳老虎”活动中,彝家人在身上披上老虎毡,脸部四肢画上老虎纹,此刻的虎毡不仅是仪式当中装扮身体的一项饰物,它更是一个拟人化的转化工具,将“神”与“人”二者进行对接,从而实现与祖先的对话。此外,在彝族阿细人的祭火仪式当中,阿细男子会以葫芦装饰私处,葫芦象征多子多福,从而可以体现出了阿细人期盼子孙繁盛、族群强大的心理意愿。在苗族地区,由于苗民把牛视为图腾物,苗族姑娘会在头上装饰各式的银角,以体积大为美。苗族属于农耕文化,在苗族的神话传说当中有许多反映人与牛的关系,苗家人认为是自己的祖先牵着牛开辟了山脉和河谷,平川和平原。在苗族古歌《犁东耙西》《犁耙大地》中唱的就是苗族牛耕的神话。在早期,只有鼓藏头、巫师和寨老才能佩戴银角,可见,银角在苗家的人心中是极为独特的图腾饰物。
  马克思曾说:“图腾一词表示氏族的标志或符号。”当精神意识通过带有图腾符号的装饰品进行传递时,一个族群的历史记忆与族性意识便可以从中得以体现。云南不同区域的少数民族,将图腾以装饰物的形式“随身携带”,在传承祖辈历史记忆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后辈构建了一个属于自身民族的族性体认体系。
  结 语
  对云南少数民族身体装饰中的历史记忆与族性认同问题的探讨,是为了解决站在土地上,透过观看“是什么”到解答“为什么”的问题,即一个社会群体为何如此装饰、他们选择什么作为自身进行装饰的象征的符号、他们如何通过身体装饰来维系群体,强化自身的族性的问题。而“原色”、文身(面)、服饰纹样和图腾饰物这四个要素正是我们有效分析云南少数民族族性问题的一扇有效的窗口。对于少数民族身体装饰的研究而言,我们必须将目光投向他者,去站在他者的土地上去理解一个族群是如何通过自身的身体装饰向我们诉说其深厚的历史记忆与族性认同问题,去谛听不同地域的人们在行为选择中所呈现出的生命的寓意。只有明确身体装饰对于人类而言并非仅限于感官视觉的美感本身,它还承载着精神力量与族性个性的文化符号时,我们对身体装饰的认知才能走出民族中心主义的偏见,从而迈向更为宽阔的学术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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